鲁迅小说《风波》里的“我们”和“自我”

本文收录于《读与思》

文/陈飞舟

鲁迅小说《风波》里的“我们”和“自我”插图

鲁迅的文学世界,抑是他投枪匕首的阵地。研究和学习鲁迅文学,从“投枪匕首”方面论,当以冷峻,报之以针砭与鞭挞的淋漓。既往学者的研究,已从诸多方面,加以论证与诠释,我在“拾人牙慧”的罅隙里,在巨人的肩膀上,窥伺鲁迅在《风波》中怒其不争的“我们”,以及抨击那个“自我”。

一、《风波》的“自我”

《风波》的叙事线是明朗的,由最初的“平衡”——“不平衡”——“再平衡”的叙事风格,呈现了一场发生在江南小镇落后的乡村故事。说它落后——

这村庄的习惯有点特别,女人生下孩子,多喜欢用秤称了轻重,便用斤数当作小名。

这里的人没有名字,按出生斤两算小名。

“无名”是鲁迅文学的一大特点,从儒家文化“名分”观里,足见名分在以儒教为主的中国文化里,尤为重要,而鲁迅写他们没有名字,不单是对惶惶人种,单他们没有名姓的同情,更是唤醒读者的疗救——你可以是作品里的任何一个人。

因此这个乡村里的每一个人都用斤两算小名,“七斤”“七斤嫂”“八一嫂”“九斤老太”“六斤”,他们都没有名字,毋庸置疑,从另一面遑论这个村子没有文化。唯独有文化之人,他叫“赵七爷”。

赵七爷,何许人?

《风波》这样描述他:

伊透过乌桕叶,看见又矮又胖的赵七爷正从独木桥上走来,而且穿着宝蓝色竹布的长衫。

赵七爷是邻村茂源酒店的主人,又是这三十里方圆以内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学问家;因为有学问,所以又有些遗老的臭味。他有十多本金圣叹批评的《三国志》,时常坐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读;他不但能说出五虎将姓名,甚而至于还知道黄忠表字汉升和马超表字孟起。革命以后,他便将辫子盘在顶上,像道士一般;常常叹息说,倘若赵子龙在世,天下便不会乱到这地步了。

“三十里方圆以内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学问家……”鲁迅这样描述赵七爷。在这个落后,百姓没有姓名的村子里,能出一个“人物兼学问家”实属不易,但是他真的有学问吗?

“他有十多本金圣叹批评的《三国志》,时常坐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读……”,赵七爷坐在哪儿?

《风波》尾声这样描述:

“我今天走过赵七爷的店前,看见他又坐着念书了,辫子又盘在顶上了,也没有穿长衫。”

从七斤向七斤嫂的描述中,我们明白赵七爷在他自己的酒店门口,一个字一个字的读金圣叹的《三国志》。蝇营狗苟,在店门前一个一个字读,无非是在落后的不识字的乡人面前,表演他的识字能力。

且细究鲁迅先生的其他作品,不难发现鲁迅先生对“金圣叹”的为人也是颇有微词,说金是素来熟谙支配权力的的阐释之道,因此对赵七爷及赵七爷读金圣叹评点的《三国志》,以昭示他伪知识分子的形象,即他没有真才实学,是伪善封建的卫道士。

他封建吗?何止封建,实在是清朝遗老的奴才。

革命以后,他便将辫子盘在顶上,像道士一般;常常叹息说,倘若赵子龙在世,天下便不会乱到这地步了。

“将辫子盘在顶上”而且是“革命以后”,辫子是指清朝统治时,束发留辫的象征,而赵七爷在革命后,却没有剪掉辫子,足见其“奴才味”十足,甚至于在七斤家的土场上,高谈阔论“辫子理论”——

七斤嫂看着七爷的脸,竭力陪笑道,“皇帝已经坐了龙庭,几时皇恩大赦呢?”
“皇恩大赦?——大赦是慢慢的总要大赦罢。”七爷说到这里,声色忽然严厉起来,“但是你家七斤的辫子呢,辫子?这倒是要紧的事。你们知道:长毛时候,留发不留头,留头不留发,……”
……
赵七爷摇头道,“那也没法。没有辫子,该当何罪,书上都一条一条明明白白写着的。不管他家里有些什么人。”

“辫子?这倒是要紧的事。你们知道……”赵七爷仗着自己懂一些繁文缛节,在七斤家威胁吓唬剪了辫子的七斤。

赵七爷为什么在人群中恐吓七斤剪了辫子“该当何罪”?

笔者试图从北师大仲济强教授的《文学如何介入政治:鲁迅〈风波〉中的话语权暗战》(以下简称《话语权暗战》)一文中,找到蛛丝马迹。

《风波》是鲁迅先生在《新青年》上发表的最后两篇小说之一,还有一篇是《故乡》,据仲济强教授以及文学界一致认为是《新青年》同人的思想分化有很大关联。

至于思想分化的原因,笔者从《话语权暗战》一文中,梳理出以下原因:

《新青年》在1919年5月,推出了马克思主义专号,给“过激主义”(反对派对“共产主义”的贬称)正名,但是鲁迅先生对此表示了忧虑。从鲁迅的众多作品中,我们可以粗略地这样下定论——鲁迅先生抨击封建社会的实质,本质上是对支配阶级“物欲横流”视为他们最高理想的抨击,因此从这一层面,鲁迅先生对新生进步思想的担忧和忧虑主要表现在,士大夫(支配阶级)为了满足自我私欲而裹狭进步思想。

因此,从《新青年》“马克思主义”专号开始,鲁迅先生就《新青年》同人轮流编辑,思想开始分化。

思想分化的另外一个表现,就是鲁迅先生对五四运动中推搡孩子迫害同学行径中看出“古代暴君灭族的意见”,因此“对五四运动的失望加深了他对精英知识分子伦理资格的反省。”

无论是对精英知识分子的反省,还是对士大夫(支配阶级)的抨击,在鲁迅的笔下都成了不可一世,自命不凡的伪知识分子形象,《风波》中的“赵七爷”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伪知识分子形象。

因此他在七斤家的土场上,公开宣传“辫子理论”,捍卫封建王朝的出发点,便是“自我”私欲的无限膨胀——扭曲的虚荣心。也是鲁迅先生对所谓的精英知识分子伦理资格的反省。

他在《我们怎样做父亲》一文里,这样写道:

“父子间没有什么恩”这一个断语,实是招致“圣人之徒”面红耳赤的一大原因。他们的误点,便在长者本位与利己思想,权力思想很重,义务思想和责任心却很轻。

“长者本位”“利己思想”“权力思想”便是支配阶级所谓的伦常资格,而这个伦常资格在精英阶级那里却得到了继承与发扬,即仲济强老师《话语权暗战》一文中提到的——

鲁迅指认先觉者与帝制时代的幽暗思想之间存在连续性,破除他们自以为独自把住了真理的父权制威权。

《风波》中当赵七爷自以为的“辫子理论”唬住了不识字的乡亲时,八一嫂第一个跳出来,说道:

“况且衙门里的大老爷也还没有告示,……”

赵七爷满心得意,以为将张勋复辟做皇帝,吓唬乡亲剪辫子当罪的话语权攥在自己手里时,八一嫂则认为衙门的告示还没有出,言外之意不信任赵七爷的话,令赵七爷恼羞成怒——

赵七爷本来是笑着旁观的;但自从八一嫂说了“衙门里的大老爷没有告示”这话以后,却有些生气了。

这时他已经绕出桌旁,接着说,“‘恨棒打人’,算什么呢。大兵是就要到的。你可知道,这回保驾的是张大帅。张大帅就是燕人张翼德的后代,他一支丈八蛇矛,就有万夫不当之勇,谁能抵挡他,”他两手同时
捏起空拳,仿佛握着无形的蛇矛模样,向八一嫂抢进几步道,“你能抵挡他么!”

八一嫂正气得抱着孩子发抖,忽然见赵七爷满脸油汗,瞪着眼,准对伊冲过来,便十分害怕,不敢说完话,回身走了。

赵七爷以乡里唯一一个“出色人物兼学问家”自居,即所谓的“先觉者”,然而像赵七爷这样的人,他们非但不“先”,反而思想落后,赵七爷头顶的“辫子”,便是最好的印证。证明了他思想中仍保留清朝的奴性,以及“帝制时代”幽暗的思想。

二、《风波》里的 “我们”

《风波》的故事发生在江南落后的乡镇。有几个环境片段可以佐证:

临河的土场上,太阳渐渐的收了他通黄的光线了。场边靠河的乌桕树叶,干巴巴的才喘过气来,几个花脚蚊子在下面哼着飞舞。面河的农家的烟突里,逐渐减少了炊烟,女人孩子们都在自己门口的土场上泼些水,放下小桌子和矮凳;人知道,这已经是晚饭的时候了。

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,摇着大芭蕉扇闲谈,孩子飞也似的跑,或者蹲在乌桕树下赌玩石子。女人端出乌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黄的米饭,热蓬蓬冒烟。河里驶过文人的酒船,文豪见了,大发诗兴,说,“无思无虑,这真是田家乐呵!”

这是《风波》的开头两段,从“太阳……收了他通黄的光线”“……土场上泼些水,放下小桌子和矮凳……”“……摇着大芭蕉扇闲谈……”可见,这是一个暑气消退,摇着葵扇的江南夏夜的场景。

在这样其乐融融的夏夜围坐吃晚饭的氛围里,却酝酿着一些不平常的事情。

首先由九斤老太打破了这平静的夏夜——

“我活到七十九岁了,活够了,不愿意眼见这些败家相,——还是死的好。立刻就要吃饭了,还吃炒豆子,吃穷了一家子!”

……

九斤老太虽然高寿,耳朵却还不很聋,但也没有听到孩子的话,仍旧自己说,“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!”

这是九斤老太第一次说“一代不如一代”,通读全篇,你会发现通篇有八处写到九斤老太说道“一代不如一代”,从她重复的话语里,我们仿佛找到了一个怀念过去,活在旧生活里的老人形象。

我们扪心自问,身边是不是也有这样时常挂念和回忆过去的老人,她可以是你们的奶奶,也可以是我们的姥姥。

不仅如此,在七斤和七斤嫂抽打六斤之后,九斤老太牵着曾孙女的手离开了。这种种细节,无不令我们想起我们的老人——曾经也在某一瞬间或者某一个当下,维护着我们,爱护着我们。

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善良的老人,却处处捍卫旧生活里的封建秩序——

“一代不如一代,——”九斤老太正在不平,趁这机会,便对赵七爷说,“现在的长毛,只是剪人家的辫子,僧不僧,道不道的。从前的长毛,这样的么?我活到七十九岁了,活够了。从前的长毛是——整匹的红缎子裹头,拖下去,拖下去,一直拖到脚跟;王爷是黄缎子,拖下去,黄缎子;红缎子,黄缎子,——我活够了,七十九岁了。”

“王爷是黄缎子,拖下去,黄缎子;红缎子,黄缎子”在封建王朝,皇亲国戚与平民百姓在吃穿用度上有非常的大的差异,而且有专门的规定,因此旧社会过来的九斤老太,除了无法适应革命之后的生活,更多的是已经习惯了被封建管制的等级生活。

因此九斤老太的命运是带悲剧色彩的,囚禁在自己的思想禁锢里。

这样的思想囚禁,在七斤嫂身上也有体现。

七斤嫂听到书上写着,可真是完全绝望了;自己急得没法,便忽然又恨到七斤。伊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尖说,“这死尸自作自受!造反的时候,我本来说,不要撑船了,不要上城了。他偏要死进城去,滚进城去,进城便被人剪去了辫子。从前是绢光乌黑的辫子,现在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。这囚徒自作自受,带累了我们又怎么说呢?这活死尸的囚徒……”

七斤嫂在听赵七爷说没有辫子要当罪时,“……可真是完全绝望了,自己急得没办法,便忽然又恨到七斤……”,七斤嫂的绝望,是由于她对赵七爷的话,深信不疑,甚至赵七爷的话就是一道“圣旨”,而且是一道将要判他们死罪的圣旨。

她没有质疑赵七爷的话是否真假,也没有像八一嫂一样提出“衙门的告示没有出”这样认清现实的质疑。七斤嫂的命运悲剧不是一个人的悲剧,而是所有人的命运悲剧,他们被世世代代的农耕文化所钳制,以至于囚禁在封建的牢笼里,变得麻木与愚昧。

思想的钳制,文化的落后,原始的生产方式,足以使一个知识分子沦陷,更何况这些世世代代没有走出这个村落的人们,他们囚禁在自己的思想禁锢里,日夜等待黎明的曙光。

——2023年7月27日 凌晨12点 于杭州家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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